十三岁的年纪,还不懂得怎麽说那些深奥的大道理。那天放榜後,沈予安只是默默把自己的私中报名表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回家挨了沈爸爸一顿痛骂,最後还是顶着一头微乱的头发,隔天一早准时出现在晚晴家门口,把热腾腾的包子塞进她手里,语气平常得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走吧,上学要迟到了。」
於是,两个人就这样一起踏进了学区内的市立国中。
那一年深秋,风里已经带着刮脸的乾冷。苏妈妈出院後身子还没彻底好全,眼底的病容尚未褪去,就一头扎进了生计的泥潭里。她经人介绍去了巷口那家老式乾洗店做整烫工,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就要把大团大片的蒸汽往厚重的西装和毛呢大衣上压,双手长年被高温烫得发红起泡;傍晚乾洗店拉下铁卷门,她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便换上一身暗色的旧工装,骑着那辆链条发涩的二手脚踏车,赶去商业大楼做夜间清洁,往往要熬到凌晨两三点才能拖着一身消毒水味回家。
沈家父母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沈妈妈私下拉着苏妈妈抹了几次眼泪,最後硬是以「予安一个人吃饭没劲、两个孩子刚好一起写作业」为由,雷打不动地把晚晴的三餐全揽了过来。
从那时候起,早晨六点半,沈家的防盗门总是虚掩着。沈予安咬着热包子倒牛奶时,晚晴便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安静地走进来;中午沈妈妈会装两个一模一样的双层保温便当盒,让沈予安带去二楼递给她;傍晚放学,沈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成了晚晴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暖色。
但晚晴从不让自己吃白食。十三岁的少女,把自尊看得比命还重。
每天傍晚在沈家吃完饭,不等沈妈妈收盘子,晚晴总是第一个站起来,动作俐落地将所有碗筷码齐收进水槽。沈妈妈每次过来抢抹布,心疼地念叨「小孩子读书要紧,不用你忙」,晚晴却总是垂着眼睫,极其坚持地把沈妈妈推回客厅:「沈阿姨,我不累,您坐着歇会儿,这点事我顺手就洗完了。」
水槽里的油腻和泡沫没过她纤细单薄的手指,晚晴洗得极其认真,洗完还会用抹布把料理台擦得一尘不染,最後把沈家客厅的垃圾袋仔细紮好带下楼。
做完这些,她才会拎着书包回到自己隔壁的家。
屋里永远是漆黑冷清的。晚晴打开客厅那盏发黄的钨丝灯泡,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把母亲清晨换下来的脏衣服泡进塑胶桶里用力搓洗。冬天的水冰冷刺骨,刺激着她换季时有些泛红的关节,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洗完衣服晾在狭窄的铁皮阳台上,她又拿着扫把,把不足十五坪的小屋仔仔细细清扫一遍,将母亲散落在桌角的降压药分装好,旁边放上一杯晾凉的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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