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上的第四把交椅,是用後山砍下来的老刺槐木打的。

        木匠没工夫细细打磨,椅背上还留着几道粗糙的斧凿印子,坐上去硬邦邦、冰凉凉,像一块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青石。椅面上铺着的也不是什麽虎皮豹皮,不过是一领染成赭黄色的粗牛皮,边角处磨得发白,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没硝熟的生皮子腥臊。

        白衣秀士王伦高高坐在正当中的白虎皮大椅上,手里依旧拢着那只精巧的黄铜小手炉,身子斜倚着雕花软枕,摺扇在长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摸着天杜迁坐第二把交椅,云里金刚宋万坐第三把。两人虽然身形魁伟如铁塔,但在这厅堂之上,两双大手只能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像两个犯了过错被先生罚坐的私塾学童。

        林冲就坐在那张冰冷的刺槐木椅上。

        他身上依旧披着那领单绿罗团花的旧战袍,腰扎杂色带,脚下一双黑油膀靴上结着未化的泥雪。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按在大腿上,垂着眼皮,一言不发。任凭厅堂两侧的穿堂风呼呼地吹过他单薄的衣襟,他整个人却如同铁铸在交椅上一般,连睫毛都没抖动一下。

        “……後山器械库支销熟铁六十斤、生铁一百二十斤,修葺第一关鹿角木排三道。”

        案前,账房老头正戴着老花镜,扯着尖细的嗓门逐条念着冬例发付的底册。

        念到末尾,老头抬眼瞄了王伦一下,清了清嗓子道:“再者,按山寨公例,头领冬令添给用度:大头领院中拨无烟银丝炭五百斤、肥羊三口、老酒两石;二头领、三头领各拨银丝炭三百斤、肥羊一口、老酒一石;第四位林头领……拨松木湿炭一百斤、冻猪肉半边、薄米酒半石。亲随仆役……暂未拨付。”

        聚义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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