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过晌午,林昭把第三口木箱撂上台阶,肩窝让麻绳勒出一道红印。头两趟走得顺,绳子勒着还行,到第三趟绳子就磨出热来了。

        市政厅的院子在村中偏东,大门上的漆剥了几片也没人补,门头挂着一块匾,让风沙磨得只认得出一个"政"字。青砖墙晒了一上午,一进门一股陈年的纸味混着灰。院里扫得干净,砖缝里见不着草。

        林雪一路的嘴没停,焦秘书这几天核簿,一天核三家,一笔一笔地对,核到谁家谁家先倒吸一口凉气。林雪说这些的时候辫子梢一甩一甩,又兴奋又发紧。她说焦秘书的夹鼻镜一抬起来,再体面的账房先生也要抖三抖。半路上就有两回人拦她打听,一回是东头喂猪的婶子搓着围裙角问簿子上错一笔要不要紧,一回是个扛锄头的隔着田埂喊问焦秘书今天核到哪家,嗓门大得反常。林雪一一答了,答得又快又圆,林昭在旁边听着一句没插。

        院门里两棵老槐长到一块去了,底下一大片绿荫。阴凉里有张条桌,桌上搁着茶碗,茶凉透了。

        进了院子林雪先扬声叫了人,正厅里有个声音把她叫了进去,再没放出来。林昭领到的是力气活,库房里堆到房梁的旧档,搬到正厅去。

        指派她的人歪在廊下的一把椅子里。

        那就是伯克利市长,圆脸膛,肚子把袍子前襟顶起来,胡子花白,帽子歪着,手里摇一把蒲扇,脚边摊着两本账册。那两本账册摊了一上午,页码没见动过。他看一眼林昭又看一眼账册,叹一口气,扇子摇两下,再叹一口气。

        "开始搬吧,"他说,"焦秘书要查旧档,库房那几口箱子都搬到厅里去。动作轻一点,里面都是纸。"

        "知道了,市长。"

        库房在跨院,门轴锈了,推开时吱呀一声长音。里头黑,窗纸上破了几个洞,漏进几道光柱,灰在光里浮。旧档一口口码到房梁,封皮上墨迹深浅不一,近的还黑着,远的灰透了,字让虫蛀去一半。她抱起最上头一口掂了掂,不沉,都是纸。箱底压了一层虫粉,指头蹭上去粉粉的。

        从库房到正厅穿过跨院的月洞门再走一段回廊,日头正烈的时候回廊底下有一截阴凉。她掂着箱子低头过门框,灰呛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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