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气息与她周身那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奇异地交融,像野地里的荆棘开出的小白花,带着刺,又散发着隐秘的芬芳。

        他一时怔住,竟忘了开口。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陆红英转过了身。灯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眼睛——并非时下推崇的含情杏眼,而是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瞳仁极黑极亮,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黑水银,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带着坦荡的审视,毫无寻常闺秀的羞怯或闪躲。

        “刘秘书也出来透气?”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湖南口音,清越干脆。

        刘明轩蓦地回神,耳根微热,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里面有些闷。陆同志的分析,方才在会上,很……精辟。”他斟酌着用词,试图让对话听起来更“工作化”,却不自觉带上一丝平时没有的郑重。

        陆红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仿佛在评估他话语里的真诚度。

        然后,她微微侧头,重新望向远处的黑暗,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像小石子投入他心湖:“精辟与否,要看行动。希望贵方承诺的物资,能真正、尽快送到战士们手里。他们,”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掺入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压抑着的沉重,“在战壕里,等着救命的东西。”

        这句话,平淡无奇,甚至没有刻意渲染悲情。但刘明轩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夜母亲书房里,那些在昏暗台灯下摊开的、记录着如何从美援物资中巧妙“分流”克扣的隐秘账册;想起了酒会上同僚们醉醺醺地炫耀新到的美国罐头和尼龙袜,戏谑着“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想起了自己西装口袋里那支沉甸甸的、母亲送的派克金笔,与眼前这女子洗白的袖口和清亮的眼神,形成了怎样荒诞而刺目的对比。

        一股混杂着尖锐羞愧、无处安放的愤怒,以及对眼前这个截然不同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的复杂悸动,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喉咙发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会……尽我所能。”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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