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很多历史依靠的都是偶然。在有记载的精简王族史中更是如此。譬如芬巩的死讯传开时他久不现世的弟弟还未撤兵;譬如刚多林陷落时他们恰好找到吉尔加拉德而不是图尔贡的女儿或孙子;譬如吉尔加拉德与奇尔丹携军来到西瑞昂时,费艾诺最后的儿子们恰好在林中安顿下来,篝火被高大蓊郁的树木遮蔽住了;譬如吉尔-艾斯特尔于西方闪烁的那夜,埃尔隆德与埃尔洛斯兄弟恰好醒着,并知道母亲或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吉尔加拉德深知偶然的恐怖效力。而这整件事就是另一个巨大的偶然: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何时死在谁剑下的兽人的一支箭,偶然地以刁钻的角度插进他盔甲的缝隙,偶然地勾住甲胄边缘的弧度,偶然地涂了未备解的毒药,而他们受袭的地方偶然并受咒地离任何援助惊人得远。
这并不是一次大规模的袭击,没有危急的环境背景,对面甚至没有计划,也没有造成任何重大伤害——除了他胸侧那块溃烂流脓的伤口,在骑行中断续地撕裂,扩张着黄色的淤青。
至高王是以昏迷状态回到林顿的,疼痛与无尽的行军消磨了他的精力。之后很多次他隐晦地好奇又只能想象这个画面:他本人,正面横在马背上,勉强被他的副官搂着腰维持平衡。面色灰白,青色的嘴唇张开,安静地交换着空气,露出一点舌头;眼中已经结了一层霜。
这个场景是从埃尔隆德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的。他很多次隐晦而近乎迷恋地想象自己的濒死,他没有说过,但每次都觉得这没什么可否认的:每个将士都该想过自己的死亡。只是吉尔加拉德有幸地不幸地品味过一次意识逐渐消散,延展,被撵开被搅散在水里的感觉,并在后来无数次梦到自己的死亡,并最终死亡。而这些将死未死的,游离在现实之外的时刻里他总想起埃尔隆德。这些时刻里他总用埃尔隆德的眼睛看自己的躯壳,想,我一定吓坏了他。
埃尔隆德那时在林顿做治疗师学徒。他很有天赋。教育他的人,甚至于费艾诺的儿子们都这样说。埃尔隆德在费诺里安的营地里就是治疗师,他固然年轻,缺乏知识与见识,与对事物正确的认知;但费艾诺残余的追随者也很缺人。于是,从那时他便不参与狩猎与战斗,以免残害生灵损伤他天赐的治愈能力。他也练剑,射箭,学习战斗技巧与用兵策略,但有些事是一看便知的。
譬如埃尔汶的男孩们来到吉尔加拉德的军营,埃尔隆德呈交迈兹洛斯留下的字证书信时,伸出的一双细腻匀称的手。纤细而凸出手腕上礁石一般的骨,指节却不甚分明还像个孩子。指甲修得圆圆的,露出的甲缘贝壳似的白,甲缝却红得发艳。
吉尔加拉德再见他时,他便在河边洗手,用一块指甲剔另一块的血迹,很专注,稍微有些苦恼。
他从弥散、寒冷而似乎无尽的黑夜中醒来,看到的也是这双手在换绷带。他的手指长了就像近地的茎条,在握笔的左中指上,陷下一小块斜斜的指腹。埃尔隆德正以劳作的左手朝向他,医疗厅的顶灯覆了一层散光的晶石,恰好流溢在他手背与手指的弯折上,再一翻便滴落了。吉尔加拉德吸了一口气,被那和舒的白光呛到了。
他的看护者立刻将他的头扶起来,微微向自己身上侧。从意识到自己呼吸的那一刻,他就重新感到灼热,并且有水汽噎在喉见,心猛烈地击打着鼓膜。而埃尔隆德安抚的治疗师的手触摸着他的脖颈,规律地,抚弄他的耳后如同拨弄琴弦,舌头抵在上鄂,轻轻地哼唱。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倾斜,越来越靠近,就要贴到那绸缎的白袍时,他再次入睡了。
在说不清是否为梦境的记忆里,吉尔加拉德在抚弄中低头吐到伸过来的盆盂里,喉间鼻中都是一阵湿润而腥刺的味道,几次。埃尔隆德的指甲仍然修剪得圆润整齐,稍划过他裸露的后颈,他便一阵上呕。在呕吐而头晕耳鸣的时候,他想埃尔隆德会是个好的催眠师。他的指腹落在他发热的身体上有种坚硬的冰冷。吉尔加拉德一定把他吓到了,可无论怎样回忆,他的举动都是那样冷静,专业,克制,竟让他生出一种隐秘的苦涩。
埃尔隆德长高了,仿佛只是轻快地走下几块石阶,几个转弯,就齐到了他的肩膀。他越来越沉稳,娴熟地使用外交的手段,将原生的洞见与机敏化进了一个温和的儒雅的衣冠里。他不再表露着恼,甚至于鲜少大笑。吉尔加拉德偶尔望着他的和煦,揣度那到底是从何而来。歌者的摇篮曲的培养,军事家的威严消磨过他青年的锐利;失落国度的公主的爱抚多少呵护了他的灵魂,忧郁的、远行的水手,将多少的哀愁传给了他。
他想到他的父亲。生父。他的容颜在模糊的记忆中洇开,在幼龄而仰视的、正肖像他的蓝眼睛中,化成一团近日的光晕。那传奇特征的金丝紧紧地编进侧发,在他幼子的指腹、嘴边,像老渔夫的毛刺的网绳。他对他最深的记忆是粗粝的触觉,芬巩怀抱着他并讲话,胸膛里嗡嗡得宛若一口铜钟。
芬巩在灯火与夜的拐角同奇尔丹讲话,轻声细语,胆战心惊。他的声音悠远得也像钟声。再等一段时间……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从黑暗的拐角处来,深蓝的披风围着一圈白绒;他的面容神情生长在那件袄的颜色上。他叫他埃睿尼安,他说只需要等一会儿,只需要在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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