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惠的生日没有人记得。连她自己也不记得。
她在路边摊买了半箱啤酒和几串烤肉,回来的时候塑料袋底下漏了,啤酒罐上沾着一层油。她把东西往宿舍地板上一摊,用牙咬开两罐啤酒,一罐递给玛丽娜,一罐自己拿着。
「二十二了。」她仰头灌了一口,啤酒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袖子擦掉。地上摊着六个空罐和几根竹签。烤肉的孜然味混在啤酒的苦涩里,把宿舍变成了路边摊的延伸。「在我们村,二十二岁的女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奶奶要是还活着肯定骂我。骂我在外面瞎混。」她又灌了一口,啤酒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她瘦,瘦到喉结跟男人一样突出。
「你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我十五那年。」小惠又灌了一口。她的酒量不好,两罐下去脸就红了。「她走了之后没人管我了。我妈早就改嫁到隔壁镇上了,带走了我弟弟。没带我。她说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带过去男方不乐意。后来村里有人说东北这边好挣钱,我就来了。」
玛丽娜没有接话。她坐在小惠对面,背靠着床沿,手里握着那罐冰凉的啤酒。铝罐上的水珠凝成一股流下来,顺着她的指缝滴在地板上。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乌苏里斯克那间堆满药瓶的卧室里咳了十五分钟。母亲没有被带走,但她把自己送走了。
小惠喝到第四罐的时候开始说更多。她爸在她八岁时死的,矿难。煤矿赔了一笔钱,但她奶奶说那笔钱是给她上学的,不能让任何人动。后来奶奶死了,钱被叔叔拿走了。她来东北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块和一个装着奶奶照片的塑料相框。相框在火车上被挤碎了,她把照片抽出来放进内衣里。相片还在,但奶奶的脸被汗水洇花了。「有一回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室睡着了,睡醒了发现兜里只剩五毛钱。去小卖部想买最便宜的馒头,发现馒头要一块。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一个卖茶叶蛋的大姐给了我两个。我没哭,但那两个茶叶蛋我吃了三天。」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小惠靠在玛丽娜的肩膀上,头发带着烟味和廉价洗发水的气味。洗发水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瓶,香气很冲但散得很快。她整个人软下来,靠着玛丽娜的半边身体呼吸逐渐变深。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松江市的夜晚比平时安静,周末晚上街上的车少。房间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小惠的呼吸声。然后是啤酒罐被放下的声音。
小惠转过头吻了玛丽娜。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嘴唇带着啤酒的苦味和烤肉的烟熏味,还有一些她没说出口的东西。玛丽娜犹豫了一秒,然后回应了她。两个人的嘴唇在日光灯下碰在一起,舌头带着酒精的温度。小惠的舌头在她嘴里绕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之后就不动了,停在那里。玛丽娜的舌尖轻轻推了那一下,然后两个人的舌头开始有了节奏——像听同一首歌的人同时开始跟着节拍点头,不需要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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